失败的鸡 The Failed Chicken
我迷上了抠自己皮肤上的伤疤。
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出于何种诱因。
唯一停留在我脑海中的画面,就是我用手指不停地抠脸上起的痘和头皮的痘。
痘痘最初是红肿饱满的小豆子状态,这是我最不喜欢它们的形态。因为我无从下手去进行"抠"这样一个具体的动作。
"用手指或细小的东西挖、掏"。这是词典里对这个词的解释。
我通常不借助任何工具,都是用手指,说得更具体一点的话,就是我的指甲。
这样你可能以为我的指甲很长吧。事实上刚好相反,我无法接受把指甲留得太长,因此但凡它们长到只要我能看得到透明悬空的部分的时候,我马上就剪掉它们。留下的短短的指甲边缘就很适合抠东西,因为这样也不用担心会不会因为角度不好或者用力过度而使指甲断掉。
我的皮肤上有两个区域总是会不停地长痘痘。这些痘痘就像农作物一样,隔一段时间就冒出来一次,仿佛是为了保证产量。
第一个区域是左边额头的发际线周围,这里的痘痘通常会出现在发际线边缘,因为有很多头发的扰乱,我很难用一个什么痘痘贴之类的东西来治疗它。
第二个区域是左边头顶偏后脑勺的发旋的部位,那块头皮长在非常硬的头骨上,应该也是我整个身体的最高点。如果从那个点开始给我量身高的话,应该是比较准确的。
这两个区域都在左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左边。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些痘痘通常都是以红肿光滑的豆子形态出现。刚出现的时候,我会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痒,用手一碰就会感觉到皮肤下面似乎有硬硬的小肿块正在发起来。那就是这些痘痘的雏形。
接着大概一天一夜的工夫,它们就会变大,这个时候就不会再痒了,但是用手指按会很痛,好像被锁进了奇怪的按键里。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我的手指就开始闲不住了。
我也没特别仔细地总结过自己一般会在哪些具体的情形之下才会去抠它们。大概回忆一下,应该是那种当我在专注地看什么的时候,手就会不自觉地放到这些部位。我的皮肤也并不是一直都有痘痘,但即使这样,我还是会习惯性地时不时将手指放在这些部位。我的手指有点像是一个扫描仪,会快速地将这些区域都轻轻地抚摸一遍,仿佛在检查还有没有哪部分的痘痘或痘印在等待我用力地抠下。对待新生的红肿的光滑的痘痘,我选择挤压的方式,这种方式可以快速使那部分的皮肤破损,而破损之后就会结痂。结痂的过程是我最喜欢的,我从不会等待新生的角质自然脱落,我会用手指仔仔细细地锁定到结痂区域的边缘,用指甲轻轻地抠,使边缘已经基本上接近脱落的角质自然地翘起来。这样就会得到一个非常好的角度,我会继续用指甲轻轻地抠,从而扩大这个角度。最后,在我感觉这一整块的痂快要被我抠下来的时候,往往这个部分长得很牢固,这些痂牢牢定在皮肤上,以至于有时候我不得不用手指将它们一整片撕下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变态并且残忍。但痊愈的过程就是不断长出新的角质,我也就不断有新的东西可抠。这当中肯定会有破的时候。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进行一个严肃的工作面试,面试官一边问我问题,我一边回答,可能整体的氛围让我感到紧张,不经意间,就撕破了左边额头上的一个正在结痂的痘,很多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了。奇怪的是,除了在撕的一瞬间有点痛之外,流血或者其他时候,我都没感觉到疼,所以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在我对面的面试官突然很惊恐地问我:你没事吧?然后指了指我的额头。我一摸,才发现有很多血。
当时我觉得这场景太幽默了。现在想起来我也觉得很好笑。一个很严肃的决定未来部分命运的时刻,一个被抠破的痘痘短暂强势地体现了它的存在。
前几天我的头皮又一次起了很多很大的痘痘,当然这一次的状态很反常,我已经决定去看医生了。但是在等待预约的过程中,我还是忍不住去触碰这些疙瘩。它们一开始就破了,我涂了很多药膏,也一直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不去触碰这些可能被细菌还是什么东西感染的皮肤。
过了几天之后,它们开始愈合,结出了大片的痂。
虽然我看不到,但是在我的想象中,它们就像雨后树林里地上会长出的那种成片的地衣。
于是,我的手指又一次开始不安分。
无论是阅读,看手机,看电视还是发呆,只要我的手没有在忙于其他事情,我就会无法克制地去抠这些长在我头皮上的"地衣"。大片的痂有大片的好处,指甲可以从任何一条边缘开始,一片接着一片。
有一天早上,我在一次意料之外的躁郁发作之后终于冷静下来,蹲在沙发上发呆。手指当然也没闲着,我开始认真地抠和撕扯头上的皮肤,就在这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雪,尽管窗户是关着的,我还是在我家的空气里闻到了潮湿的气味。
不止如此,我闻到了鸡毛的味道。
就是小时候,我爸杀鸡拔毛前用开水烫过鸡毛之后的那种鸡身上的味道,很可怜的一种腥味,被热水或是什么东西浇熄了所有意志的一种悲惨的气味。我在那一瞬间闻到了这样的味道,是从我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与此同时,我还是无法停下抠头皮的那只手,我好像一只失败的鸡,再也没有趾高气扬的心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