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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 Mermaid

我住在这座城市已经很多年了。这是个老城,靠海,这里的渔业很发达。我独自搬来这里,在杂志社做编辑,整理修改别人的文章。每周我都会去菜市场买一条鱼,周末炖了吃。鱼的眼睛总是盯着我看,直到它们被煮熟翻出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觉城里的人好像开始慢慢变少。对门邻居的快递在门口堆成了小山,我去市场买菜,那里也出现了好多空摊位。就连我们单位也有好几个人都"消失"了,他们留在办公室的座位像一个个坑,没人知道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

今天买鱼时,王大爷的鱼摊是市场里少数还开着的。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处理鱼,手上沾着银色的鱼鳞,像戴着一副会发光的手套。

"你不知道吗?"他边刮鱼鳞边说,鱼鳞像雪片一样飞溅,"城里的人都被海水吸走了。"

我看着他刮鱼鳞的动作,那么熟练,仿佛已经这样做了一百年。

"怎么吸走的?"我问。

"就是突然来一道浪,"他用鱼刀在空中画了道弧线,"只卷走那个人,其他东西都好好的。"

"那轮到谁,是谁说了算?"

"鱼说了算。"他把剖开的鱼冲洗干净,"你在摊上挑鱼,鱼在摊上认你。眼睛对过眼睛的,海就记下了。"

他继续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有的人在睡觉,有的在工作,有的就是跟平常一样走在街上,都被吸走了……"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我拎着装在塑料袋里的鱼走回家,鱼尾拍打着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响声。我低头看了一眼。这条的眼睛还睁着,它已经看过我了。

我心里存了很多疑惑,想找人聊聊。于是我打电话给一个老朋友,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不过以前他总是对城里的新闻了如指掌,我决定问问他。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你听说海水吸人的事了吗?"

"嗯,你也知道了。新闻应该很快就会报道的。"电话那头传来海浪般的杂音,"你是不是也买鱼?"

"每周都买。"

"那就对上了。"他说,"我得挂了,我叔叔昨天消失了。他钓了一辈子鱼。"

我坐在床边,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开始回忆这些年买过的鱼。每周一条,一年五十几条,我在这座城里快十年了,几百条鱼在摊上看过我,我也看过它们。我想不起来,是从哪一条开始,它们的眼睛变得像是认识我的。

人事部的小李也不见了。有人说他逃回了老家。他桌上的玻璃缸里还养着两条金鱼,没人喂。我经过的时候,那两条金鱼隔着玻璃看我。

城市继续变空。除了那些真正被海水吸走的人,还有很多人逃离了城市,他们要么搬家去了别的地方,要么回了老家。

想起那些鱼的眼睛,我开始犹豫,究竟要不要戒了每周的这条鱼,或者干脆辞职离开这里。那消息也许是没有根据的事情。新闻上报道的时候只是说消失了很多人,甚至都没提到鱼的事,只有一些小媒体这样报道过。我这样想着,始终做不了决断。

这个周五,我又去了市场买鱼。王大爷还在那里,他告诉我明天就要回老家养老了。

"攒了点钱,"他拍拍装钱的铁盒,里面的硬币叮当作响,"够我死用了。"

我看着他手上沾着的鱼鳞,问他在这杀了多少年鱼,怕不怕。

"我从不看鱼的眼睛。"他说,"杀鱼之前,我用手挡住鱼眼睛。"

晚上回家之后,吃了炖鱼我就开始有些困了。于是就睡了。

我做了一个梦。

我大声喊着:"就让我沉到底算啦!"

接着就被重重地丢进了翻滚的海浪里,身体开始无止境地往下沉。起初我看到浅海闪着亮白的光,我胸闷难忍,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在了身上。渐渐地,周围的海水也变成了深蓝色,完全看不到岸上的光,我感觉窒息,我想自己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就在这时候,窒息的感觉消失了,一切不适的感觉都消失了。我好像已经在深海里适应了下来,四周有很多鱼。我开始好奇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人还是鱼。我只觉得自己还活着。

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浪,将我狠狠卷起来拍到了岸上,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干燥得难受,我使劲地摇晃身体,仿佛感觉到有条尾巴在晃。有人把我捡起来,放进网兜。在失去意识前,我听见他们说:"这条真肥。"

没过一会儿,我就被放在玻璃缸里,透过鱼缸玻璃,我看到王大爷的脸被放大变形,他的皱纹像我看到的海底的沟壑。

"今早沙滩上又捡到几条,"他用粗糙的手指敲打玻璃,"这条特别肥。"

我的尾巴无力地摆动,搅动的水哗哗响。水箱里还有其他几条鱼,它们的眼睛很熟悉,像我曾经见到过的某个人。

一个穿雨靴的女人走过来,她的购物袋里装着芹菜和豆腐。

"我要这条,"她指着我说。王大爷用网兜把我捞起。捞我之前,他先用粗糙的手掌盖了盖我的眼睛。那一刻我拼命挣扎,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劲儿真大,"他笑着说,把我装进黑色塑料袋。

在窒息般的黑暗中,我突然明白:海水永远不会真正放过任何人。它只是把我们变成另一种形态。

有时是生,有时是死。有时是人,有时是鱼。